給上一世代：抽回你偷資源的手；給這一世代：你要勇敢走出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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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人如果愈年輕接受過失敗的歷練，就等於給自己一本失敗存摺，累積愈多，體悟愈多。所以不要把失敗等同挫折、等同絕望，要相信它叫歷練。 

「迎合年輕人不是我的風格。」一貫直率、犀利本色，陳文茜曾在接受對岸媒體專訪時這麼說過。

話雖如此，這幾年來，陳文茜投入的不少工作，卻都與年輕人對話有關，不管是主持3年多、已超過20場的《中天青年論壇》，或是電視節目《文茜的世界周報》。前者，和不同世代領袖對談，萃取他們的人生菁華；後者，解讀國際動態，試圖在台灣缺乏世界觀的新聞環境中另闢蹊徑，陳文茜始終以她獨樹一幟的觀點與評論，對年輕族群發聲。

2015年陳文茜的兩本著作，分別是《我相信‧失敗》與《我害怕‧成功》，收錄了她在《中天青年論壇》中與蔡康永、周杰倫、五月天阿信、嚴長壽、林懷民、蔣勳、羅大佑、張忠謀等人的對談紀錄。每一個名字，都是台灣重量級的指標人物，透過剖析他們的心路歷程，彷彿也一次拆解了各種多元的典範方程式。 在他們身上，陳文茜發現什麼？對於台灣的青年與世代議題，陳文茜又有哪些洞察？

Ｑ：妳最近出的兩本新書，說話對象都是年輕人，而且書名很有意思，一本叫《我相信‧失敗》，另一本叫《我害怕‧成功》。為什麼以書名顛覆一般人對於成功與失敗的理解，妳想藉此對年輕人說什麼？

Ａ：這跟我的人生閱歷有關，是我看了很多人與事後得到的體悟。 一個人如果愈年輕就接受過失敗的歷練，等於給自己一本失敗存摺，累積愈多，體悟愈多。我見過太多人突然成功，一旦失敗，就從懸崖上摔下來。如果有過很多失敗歷練，就算摔跤，也有能力東山再起。所以不要把失敗等同挫折、等同絕望，要相信它叫歷練。

那成功呢？你要害怕成功，把它等同是「我運氣很好」。人生像爬山，爬的過程裡，沒有碰到暴風雨、土石流、心肌梗塞，只是成功給你的機會跟僥倖。很多人出發時抱著純潔的夢想，所以衝的力量非常大，但一旦目標完成了，他就瞬間像個崩解的柏林圍牆，啪啦啪啪就倒下了，為什麼？在鎂光燈跟掌聲中，非常容易迷失自己。這就是為什麼比爾．蓋茲（Bill Gates）的名言是「成功是最差勁的導師」。

Ｑ：這是我好奇的下一個問題。妳在書裡採訪了橫跨不同領域、世代的人物，年紀最大的包括企業家張忠謀或郭台銘；年紀輕的有偶像阿信或周杰倫。妳觀察決定「過去∕未來」世代「成功∕失敗」的原因是否相同？ 

Ａ：我覺得是一樣的，兩個字，叫做「謙虛」。

譬如說周杰倫。周杰倫還沒出道前，在吳宗憲手下工作。當時我看到他在吳宗憲的店裡彈鋼琴，見過張學友、劉德華……很多人，每個人都說：「小孩子啊，琴彈得很好」，就走掉了，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。

他當時寫了好多歌，卻一直被退，唯一選他歌的是江蕙。我問他，後來會不會覺得有些人有眼不識泰山，因為第一張專輯就大紅了。他說不，那些人退歌是理所當然，這些歌本來就是寫給自己的，只適合他自己唱。他從沒有恨過那些當時不賞識他的人。

我也問了一些跟他很多年的人，為什麼這麼喜歡周杰倫。他們說，很多天后、天王辦演唱會，根本不考慮幕後工作者的辛苦，只有周杰倫每一次會想到：全部總收入多少，你們每個人應該多少。至今為止他都是這樣，他不貪心，會留著給別人，因為他曾經苦過。

阿信也一樣，當我說我應該介紹你是五月天主唱、天團時，他說他不要，他說「我是公視董事」。當很多人在罵公視時，他願意承諾幫公視做事，雖然不見得有最好的專業能力，但他認真看待這個身分。

講年紀大的，江蕙也是。她把每一場演出都看成最後一場。本來今年要邀江蕙來青年論壇，她說等一切忙完了，身體好一點再來。她說她好像應該跟年輕人說說話，可是她是個沒念書的人，要說什麼，得準備一下。

他們都一樣，有種充滿謙虛的個性，不管在什麼位置上。

Ｑ：為什麼妳都沒有提到「創意」、「顛覆」、「破壞式創新」這些時下熱門的字彙？或許很多人會認為，時代不同了，這個世代的成功之道也有別於過去？

Ａ：它們也許是讓你暫時成功的條件之一，但不見得可以扮演讓成功持續十幾二十年的角色。

很多所謂的破壞式創新，可能滿足的是短暫的需求，一段時間後，需求就沒有了。像《壹週刊》，剛開始在台灣掀起風潮，但現在為什麼殞落？不是因為紙媒性質，而是初期它抓住人崇拜上流社會的心理，用狗仔隊幫人偷窺，釋放人被社會的壓抑，帶來快感。久了以後呢？大家覺得不再這麼想看這些了，需求自然就消失了。

安迪．沃荷（Andy Warhol）說過，每個人都有成名的15分鐘，換成現在這個快速傳播的時代，你很容易紅15秒、15小時，可是當你想把它變成15個月、15年，這就不容易，還是要回到踏實工作，踏實把自己的事做好。

Ｑ：從20多場和年輕人對話的過程中，妳發現大家面臨最迫切的課題是什麼？

Ａ：很多人問的問題都是：「我該學什麼？」、「我該做什麼？」

我想分享的是，有個年輕人提到，他念MBA，目前還在讀書，可是找不到工作，只好去開吊車，當吊車司機。一個吊車司機的月薪有新台幣4萬塊，再加班可以領到5萬塊，如果去做一般服務業，可能只有3萬多。他就問了張忠謀跟郭台銘，該繼續下去嗎？

郭台銘回答：你是研究所畢業的啊，那你跟本來開吊車的人是不一樣的。你應該不斷思考開吊車可以用什麼方法更有效率。

他就講了在中國很有名的三一重工的故事。它的創辦人梁穩根，因為不斷想怎麼把機械做得更好，後來變成大老闆。這個意思是，你有腦筋，不要覺得做這個工作委屈，你可以跟別人不同，有不同的出路。

張忠謀遇到這類問題時，他說起他的父親20幾歲就在南京、廣州當上銀行經理，後來是寧波財政局長。45歲抱著「美國夢」進入哥倫比亞大學讀企研所，當然是全班最老的學生。47歲碩士畢業，雖然還有雄心大志，卻抵不過大時代的殘酷，在異鄉只能無奈地與妻子開一家小店，維持生計。

於是他跟太太說，我們要替兒子著想，我如果接受別的工作，兒子就不能在美國最重要的城市接受教育。這也是為什麼張忠謀一直很了解什麼叫做「沒有國家就沒有自己」。

當時他用這個答案回答：我爸爸開雜貨店為什麼會賺錢？因為他曾經是財政局局長跟總經理，跟別人配貨取貨、談判價格、跟猶太人競爭，他都能獨樹一幟。

兩個人回答的角度不一樣，但講的都是同一件事：永遠不要覺得手上的工作低賤，如果你夠好。

Ｑ：從妳的角度呢？妳認為台灣現在最重要的青年議題是什麼？

Ａ：我覺得是年輕人在學校學的，出了社會發現沒有用，所以他們那麼徬徨、無助、絕望，也因此他們有些人很憤怒。

時代變得那麼快，可是學校、老師跟產業的結合是如此薄弱。大學既有科系的分類，不只沒有ahead of time（領先於時代），比現有需求還要落後。好不容易考進去，或是好不容易家人讓他去念昂貴的私立大學，出來卻什麼都不會，我覺得這是現在大學生最大的絕望，這個絕望讓他們害怕跟世界競爭。

他們痛恨低薪，不穩定性很高，但也不願意去做台灣最欠缺的製造業、勞動工作。所以製造業的勞工年齡偏高，服務業的年齡偏低，薪水也因為競爭激烈而漲不起來。

我曾經建議一個MBA學生去學家事管理。很多人被台灣的外勞政策整得半死，他們家裡需要幫手。我說，你只要腦筋一變，結合其他提供清潔、水電維修的服務，變成管家，據我所知，這種管家的薪水都是4萬5千塊起跳，那就脫離了月薪3萬塊的狀態。

並不是沒有薪水合理的市場，只是很多年輕人不願意進去薪水合理的市場。進去了，也不表示做的要跟以前一樣，你可以改變，就會成為奇貨可居的人。

Ｑ：社會企業和社會參與，是近來吸引不少年輕人投入的兩個領域。妳對此又有什麼觀察？

Ａ：關於社會企業，台灣的年輕世代在這點上是超越以前的世代。我們前面幾個世代的人，認同的世界只有自己的家庭，並沒有普遍關懷地球、關懷人類、關懷社會弱勢的態度。但現在台灣很多年輕人可能會說：「爸爸，我不想跟你一樣去製造業，我想有不一樣的人生，我願意去非洲做志工。」這是老一輩、上一輩不會做的，也是這個世代很大的特色。

另外是社會參與。我自己小時候就是個政治參與者，當時台灣在戒嚴體制下，我希望建立的是民主制度；但現在的年輕人，可能覺得社會的問題是不公平。不過，當兩件事同時存在，一是網路上要求絕對的「人人平等」，另一是「毫無節制的功利主義」時，這兩個結合，會變成怪獸。

很多人在網路上發動人身攻擊、網軍式的痛罵，並不是真的因為覺得不公平，而是他沒有得到他攻擊的對象所得到的利益。也因此，他的挫敗感不是真的來自結果公平不公平，他真正問的也不是公平不公平，而是「我為什麼不是那個獲勝者」。

社會參與，應該是一個改造社會制度的過程，不是個人因為自己不是功利主義下的獲益者，所以產生不滿而要發洩。

Ｑ：不管怎樣，年輕人是台灣社會愈來愈珍貴的資產。對於如何開啟更多的世代互助或世代對話，妳有什麼建議？

Ａ：先要求我們自己。我覺得老年人要有自知之明，如果享有過多的老年福利，要去想想：這個國家的財政還可以撐下去嗎？對得起下一代嗎？

對有權力的老年人，要愛國家大於自己，不要貪小便宜，把資源全都壓榨光。你現在炒房子，年輕人就買不起房子，他們很憤怒，就會攻擊社會體制。我們這些老年人把國家能吃的吃、能炒的炒，全部用光光，最終的結果，是年輕人沒有未來，台灣也會往下沉。

所以，這個問題我倒過來回答：老年人，不是請他把棒子交出來，而是請他把偷東西的手抽出來。

有權力的老年人，要愛國家大於自己，不要貪小便宜，把資源全都壓榨光。老年人，不是請他把棒子交出來，而是請他把偷東西的手抽出來。 

Ｑ：年輕人呢？妳希望看完妳的書之後，最應該去做的事是什麼？

Ａ：不要害怕一無所有，也不要以既有的環境限制自己，然後感到憤怒。

要不斷走出去。我們的祖先從福建過來，如果當時他們留在原地，根本沒有我們，他們就是一群不膽小、敢出走的人。

我有另外一本書寫到林語堂，他爸爸是漳州一個小漁村的牧師，以他的家庭背景，根本不可能培養出後來的他。但他爸爸就一句話：「你一定要離開這裡」，所以他8歲就寄住在牧師家裡，大學去哈佛，錢不夠還跟胡適借，後來去了德國萊比錫大學深造。

又比如像阿信，第一次到上海辦演唱會，只來了20個人。他在台灣已經是天團，這樣還要繼續唱嗎？通常一般沒骨氣的人，會氣得罵人，但阿信就一直唱一直唱，唱到在北京鳥巢辦20萬人的演唱會，從此變成大陸樂團裡頭的神。所以我給年輕人的建議就是：你要不斷走出去，不要把環境當做限制。